《卖花姑娘》

就在十分钟之前。

老张还在和一个小女孩纠缠不清。

那个小女孩缠着他要他买花。

老张并不想买，因为小女孩卖的不是假花，是真花。
真花如果不加以养护，很快会凋谢。
老张没有那个闲情逸致，所以老张不想买。
假的才能方方便便地长长久久，不是么。

但小女孩一直跟着他。

老张走到快餐店门口，小女孩也跟到门口。

老张走到汽车站站牌，小女孩也跟着等车。

老张要上车了，小女孩可怜兮兮地看着他。

 

算了。老张哀叹一声。

 

“你看。”老张的声音很无奈，“我这里只有三块钱。”

“我在找工作。”他说，“我已经找了快半年了。”

“如果是以前。”他继续说，“我可以把你所有的花儿都买下来。”

“可现在，我连片叶子都买不起。”他总结。

“我现在要回家，坐车就要两块钱。你说我能买你的花么？”

 

小女孩看了看他手里的三枚硬币。

突然，她快捷地伸手。

老张完全没反应过来。

那三枚硬币到了小女孩的手里。

然后小女孩不见了。

连带着那一篮子的鲜花一起。
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

老张敢发誓。

小女孩绝对不是跑了，也不是溜了。

而是一下子不见了。

有点像电影特技。

老张甚至怀疑附近是不是有个电影剧组在偷拍。

 

坐车的钱都被“抢”了。

除了走路回家，别的什么也干不了。

回家也很麻烦。

房租已经拖欠了多久，老张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
老张觉得自己寸步难行。

 

老张坐在快餐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。

不停研究着自己的手指甲。

老天似乎也在和他作对。

阴沉沉的，似乎要下雨。

 

但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！

 

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。

还是挎着一篮子的花。

 

小女孩走到老张身边。

展颜一笑。

她伸出手，手里三枚硬币。

 

老张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。

那是三枚金灿灿的硬币。很沉。

 

“你……做了什么？”老张惊异地问。

小女孩又笑了一下。转身离去。

 

老张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马路拐角。

老张追了过去。

 

马路拐角那里，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。

街心公园的中央，有个小小的展览馆。

展览馆的镇馆之宝，是一个纯金打造的人像。

 

每到休息日开馆的时候，都有许多人来参观。

据说这件作品是一位已经去世的杰出艺术家精心雕琢而成。

 

最早的时候，人像是一个成年的卖花姑娘。

但不知为什么，后来，这个姑娘居然越来越年轻。

现在都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了。

人们啧啧称奇。

难道是大家都在流行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的缘故么？

 

不过那篮子里的花儿，还是那么多，那么鲜艳。

金灿灿的，惹人喜爱。

（完）

不愿入秋的上海秋天

其实我一直不太愿意说这个故事。

但既然现在是秋天，我想，还是趁着这个世界没有完全凉透，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吧。

我家住在六层公房的四楼，三楼住着一位胖嘟嘟的老姆妈。她有个儿子，是我们这里派出所的副所长，50多岁一直没有结过婚，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大家都知道，在都市的楼宇中，邻居之间不太来往，偶尔在路上或门口遇见，也都只是莫明尴尬地打个招呼以示认识。可从我家搬到这里起，每当走出家门，我就一直会听到三楼老姆妈和人打招呼，聊天的声音，诸如“饭吃了伐”“侬小宝老漂亮呃”“今早黄鱼几锑一斤啊”，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。当然，现在应该换成她儿子了。

老姆妈没有丈夫，据她自己讲，49年的时候她老公本打算带她一起跑路，结果掉进轮船和码头之间，给淹死了，或者是夹死了，具体的已记不清。我曾经在众人面前很不礼貌地大声问过她为啥不再找一个老伴？那时候我刚上预备班，啥都不懂。她轻笑着问我要不侬帮我寻一个？我说好的呀，我爷爷蛮不错的，只要我奶奶同意就行……

于是那天被老爸狠揍了一顿。我老妈也气得吃不下饭。

尽管如此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步入了工作岗位的我，早已不会像过去那样，见到老姆妈喊一声“阿婆”。大多数时间都是老姆妈先打招呼。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理亏，毕竟她就是一个喜欢喳喳呼呼的人，不和人说两句难受。老人嘛，也就这样了，混吃等死。幸好她有个儿子，否则她无论如何也得找老伴。

直到今年这个漫长的，徘徊不去的秋天，我才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楼道里的聊天声少了很多，大家似乎都在忙着各家自己的事情，脚步声倒是多了起来，一直有操着非上海本地口音的人喧哗着上上下下，还搬着东西。终于有一天我看到老姆妈的儿子在他家门口和人争执着什么，对方是个着正装的老头。

他们用蹩脚的普通话互相吵。我当时因为工作上的事在烦心，没仔细听。再后来……也就是前一段时间吧，老姆妈过世了。

上海现在虽然是大都市，可有些老人们的习惯还是在延续，尽管老姆妈的儿子是警察，可他还是在楼下烧衣服裤子，还有纸钱什么的，据说因此这里的派出所还给了他个警告，当然是做做样子的。形式主义嘛。

烧东西的那天，曾经和老姆妈儿子争执过的老头也在场。我在四楼厨房看到，老头想跳过火堆，老姆妈儿子不让，两人又吵了好一阵子。这次我终于把他们的话听全了。

后来又询问了我父母所了解的情况，再结合我所听到的，让我整理下思路，把这个故事完整组合起来吧。

老姆妈年轻时是百乐门的舞女，那个老头当时给一个大老板当管家。大老板经常去百乐门白相，看上了当时年轻的她。大老板就给她买了套小洋房，养起了她来。大老板有妻室，只想和她做情人图新鲜，根本不让她生孩子。

管家当时经常给她转递老板送她的东西，老板可能数月不见，管家倒是几天就来一次。管家当时也年轻，独身一人，又经常见她，所以……

可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。到49年了，大逃离的前夕，全上海都慌了。大老板其实早就知道管家和她的事，只是睁一眼闭一眼，因为管家是他离不开的人，很多事情都交给管家打理，没了管家，大老板什么都做不了。但这次逃离，船票根本买不到。老板通过别的途径早就给家人和管家准备好了船票，但没记得或根本不屑给她准备票子，也可能是用这种办法惩罚这两个鸳鸯。管家央求老板再想想办法搞一张，但那个时候，不早准备的人根本不可能弄到票子，金条再多也没用。老板劝他别痴心妄想了，逃命要紧。可管家说宁可被红鬼打死也不要离开她。老板确实离不开管家，就在逃命的当日找人强行把管家押上船，然后给正在收拾行礼准备和管家一起走的她带了个假口信：管家想甩掉她先逃，不幸落入海中淹死。还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
这时候她已经有了管家的孩子。她几次崩溃过，又几次被救。妇救会的人很关心她，告诉她，孩子是无辜的，生命是宝贵的……她临去世的时候都喃喃地说感谢政府感谢党。

一晃快50多年，80岁的管家终于从海峡对岸得到舞女的音信，管家老头自己早已当上了老板，但一直独身。他辗转来到上海，物非人更非，皆付笑谈中。

让我们重新叫回“老姆妈”吧。老姆妈今年夏天见到老头的时候，情绪一度很激动。后来大家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了，不免唏嘘。早已封陈的过往依旧折磨着人，老姆妈本就有心脏病，再经这一刺激，卧病不起，最后的日子在医院度过。管家老头一个半月天天陪护寸步不离，最后弄得自己也数次昏倒……

老姆妈儿子和管家老头争执的焦点是，儿子没有结婚没有后代，这在老头看来是不孝，而儿子认为事业才最重要，婚姻要不要无所谓。儿子也快退休了，老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希望他能找另一半，实在不愿意也可以去海峡对岸继承他的财产，儿子说我哪里也不去，什么也不要……

其实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。我想。

在这个长长的、不愿进入秋季的秋天，在上海，晴转多云，多云转晴的面孔，人们见得多了，泰然自若，心无旁骛。行在路上，略带潮湿的空气环绕四周，一天的工作，早已身心疲乏。

忽听得背后一声轻轻的吴侬软语飘来：“饭吃了伐……”愕然回首，满空的飞尘，遁落在崎岖的路上。

零六年十月

 

 

一点后记：

    到现在老姆妈离开也有一个多个月了，她儿子还是一个人住在三楼的房子里。老管家暂时回到对岸去，毕竟那里有他一大片的果园，200多号人等他发钱吃饭。

    老姆妈儿子在我们这里人缘是挺好的，前两年帮忙拆违的时候自己掏腰包租房暂时安置了3户人家。他忙起来属于不要命的那种。这在上海的警察里真是不多见。他自己说反正家里就一个老母，要让她过得开心，除了这个之外，工作就是顶级重要的事。以前如果不是政府和社会的帮助，一人两命就扔给黄浦江了。现在他要代他娘俩报答。

说起来也有意思，现在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老姆妈和他儿子的事情，居然每天都有一些人结队到我们小区派出所来见副所长，搞得派出所都接待起来烦不胜烦，离婚的，告状的，追债无门的……闹忙得来！

    副所长倒是乐在其中。

    前两天在某个马路广告拍里看到“秋天”，“爱情”两个词组，心里就揪了一下。忍不住发了这个帖。

一直眼看着大家5文弄墨的，惭愧自己笔头不太灵光。希望这个流水账似的故事，能记录下一点点残存在新上海空气里的老上海味道。

    偶们现在关注这个“超”的，那个“好”的，顺便还有“舞”的，大家都实在忙不过来看一些安静的东西。殊不知安静的东西，以前都是最动荡的。

    就这样吧。喜欢安静的人，曾经经历动荡的人，怕已不多了吧。

(完)

写得很好，说明这个论坛，不仅仅有一位诗人。

谢谢

写的真不错，娓娓道来，别有一番风味...

前几天我也变成了这种电话号码的呢称，可能是论坛程序更新的问题，改下呢称就变过来了

改好了，还需要logout一下，再login。

好奇怪的步骤。

楼主既懂技术，又有文采，佩服！